“别往前推了!再推就要被卷进去了!”黎晚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缺氧的嘶哑。她指甲死死抠着残存的玄铁甲板,骨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。

李长生没回头。他右眼的机械齿轮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百丈外的引力漩涡眼像一块巨大的灰黑磨盘,把一切靠近的碎石碾成齑粉。漩涡搅动的无形风刃刮过真空带边缘,发出刺耳的哨音。更后方,吞了假热源的毒雾已经反应过来,正翻滚着再次逼近。

两面都是绝地。

“质量不够。”李长生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吐出四个字。

他转头,视线越过瑟瑟发抖的黎晚吟,落在缩在最边缘的陆长庚身上。

“那边有块废弃的半截桅杆。”他抬起下巴,指了指真空带外侧约莫两丈远的地方。那里的重力场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停滞中,几块碎石悬浮在半空,不上不下。

“爬过去,抱住它。”

陆长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本就没几分血色的脸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“李、李爷……”他哆嗦着,两只手死死扣着脚下残存的甲板,“那块木头在风暴边缘,我一过去,立刻就会被吸进漩涡里……我不去。”

“你可以选。”李长生反手抽出漆黑短刃,刀尖点在玄铁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“是被我在这里剁碎了扔出去当诱饵,还是自己去。”

“我不去!那是死路!”陆长庚往后缩。

“李道友……”黎晚吟咽了口唾沫,试图开口求情。

李长生冷冷扫了她一眼,那只空洞的左眼仿佛能把人的灵魂冻住。黎晚吟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,再不敢出声。

“三。”李长生开始报数,刀刃在玄铁上划出一道白痕。

“李爷,我一路跟着您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……”陆长庚的声音带上了哭腔。

“二。”

陆长庚看着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,终于崩溃了。他连滚带爬地往外挪。他不敢站起身,手脚并用地贴着破碎的甲板边缘移动。手心的冷汗混着虚空里的尘埃,让他的每一次抓握都异常艰难。

“别抱太紧。”李长生看着他靠近那截桅杆,冷冷补充了一句,“重力反转的时候,松手。”

陆长庚根本没听进去。他刚摸到那截布满裂纹的粗大桅杆,还没来得及把身子藏在木头后面,脚下那块作为踏板的废铁突然被一阵无向的引力乱流掀翻。

“啊——”

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。百丈外的漩涡眼猛地爆发出一股极其蛮横的抽吸力。陆长庚像一只断线的破风筝,连同他死死抱住的那截沉重桅杆一起,被径直扯向了灰黑色的磨盘中心。

李长生死死盯着视界里疯狂跳动的幽蓝代码。

在这个完全无序的高维绞肉机里,常规的灵力防御撑不过半息。但漩涡底层的运转逻辑中,存在极其微小的物理阀门盲区。需要一个不可控的变量去填补。

陆长庚在半空中发出的惨叫声被风暴瞬间撕碎。他吓得闭紧了双眼,双手痉挛般死死扣进桅杆的木刺里。也就是这个下意识的死磕动作,让那截长达三丈的残木在半空中转了个圈,偏离了原有的吸入轨道。

“咔——”

一声极其沉闷、仿佛某种巨大齿轮被强行卡住的声音在虚空中炸开。

陆长庚连人带木头,直直撞进了漩涡外围最隐蔽的一处重力盲区。庞大的肉身质量加上玄木的体积,恰好塞满了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引力断层。

微观的物理悖论瞬间爆发。

百丈宽的灰色磨盘,毫无征兆地停滞了。飞扬的碎屑悬浮在半空,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死死冻结。

“就是现在。”李长生嘴里涌出一口腥甜。

他没有去管生死不知的陆长庚,双手猛地向前一推。原本只有三尺的局部真空带,借着漩涡停机引发的引力空窗期,像一根透明的软管,直直插向对面剑意信标闪烁的位置。

通道贯通的瞬间,对面没有丝毫迟疑。

苏清颜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,手腕处的无瑕剑骨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错位声。她强撑着抽干经脉里最后一丝余力,借着极寒的剑意特性,在自己和剑无痕体表强行凝结出一层微薄的冰霜薄膜。

这不是防御,而是为了封存体内沸腾的生机波动,防止被周遭散乱的风暴余波二次锁定。

她踩着那条极其不稳定的真空管线,像一块没有生命体征的冰雕,沿着重力停滞的死线向李长生这边极速滑行。

但深渊的反应远比预想中快。

停滞的漩涡边缘,被假热源引开的那股变异毒雾发现了这边的异常。它们像被激怒的蚁群,迅速抛弃了那枚废弃晶核,化作十几道灰绿色的粗大触手,朝着正在滑行的两人狠狠抽来。

第一道触手擦过通道边缘,微薄的真空壁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。

剑无痕倒拖着无锋重剑,落后苏清颜半个身位。双目的空洞里流淌着浓稠的黑血,他听不到触手破空的声音,也感知不到常规的灵力波动。他只捕捉到了空间中那股极其恶毒的排斥力。

“走。”

他喉咙里挤出一个低沉的音节,手腕翻转,重剑没有顺着毒雾的方向劈砍,而是反手砸向自己脚下的通道边缘。

乱码剑意顺着剑锋炸开。这不是物理斩击,而是借着窃天体残缺代码的特性,在毒雾触手即将缠上来的前一瞬,强行切断了那片空间的因果连结。

几根灰绿色的触手抽在空处,发出类似于肥肉扔进滚油锅里的“嗤嗤”声。

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柄撞进剑无痕胸口。他吐出一大口淤血,整个人借着这股反向推力,狠狠撞在前面的苏清颜背上。

两人在漩涡重新开始转动的前半秒,跌跌撞撞地滚进了李长生维持的三尺真空带内。

“收!”

李长生五指猛地合拢。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
延伸出去的真空通道被彻底掐断。几乎同一时间,那停滞了数息的引力漩涡重新恢复了运转。庞大的吸力将通道断裂处残留的空气瞬间抽干,发出刺耳的音爆。

狭窄的三尺死角内,一下子挤进了好几个人。

浓重的血腥味、冰霜融化的水汽,以及夹杂着灰烬的汗臭味混杂在一起,让人几乎无法呼吸。苏清颜靠在黑棺虚影旁,手中的长剑在玄铁上划出一道深痕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剑无痕更是直接单膝跪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
但李长生根本没有放松。

他抬起头,右眼的乱码疯狂闪烁。

“不对劲。”

漩涡短暂的停机,虽然让他们完成了汇合,却彻底打破了这片废墟原本的重力平衡。真空带外围的空间开始出现细密的、宛如碎玻璃般的微观裂纹。

这是环境重力塌缩的前兆。一旦裂纹蔓延进来,这三尺空间连同里面的人,都会被挤压成一摊分不出彼此的肉泥。

“咳……”剑无痕又咳出一口黑血,气息微弱到了极点。他的肺脉在刚才的盲斩中几乎断绝。

苏清颜的脸色也白得像纸,她试图强行压榨剑骨稳住阵脚,但刚一运功,颈侧的血管便高高鼓起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

就在这近乎崩盘的时刻,一股极淡的、不属于这片死地的气味,在逼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。

像深秋雨后的草叶,带着纯净的微凉。

一直缩在角落、默不作声的柳若曦,抬起了惨白的右手。她的手指正虚虚地点在剑无痕的背脊上方,指尖逸散出一缕肉眼难辨的纯净药气。

为了稳住众人因穿梭漩涡而彻底沸腾、濒临内爆的气血,她强撑着重伤的心脉,释放了这极少量却极其纯粹的药引。

药气入体,剑无痕痉挛的呼吸确实平缓了半丝。苏清颜鼓起的血管也慢慢降了下去。连旁边几乎精神崩溃的黎晚吟,眼神都清明了一瞬。

“别用这招!”李长生猛地转头,空洞的左眼正对着柳若曦的方向,声音比外面的风暴还要寒冷。

柳若曦手指一顿,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。

但在深渊里,无知本身就是一种罪。

这种未经污染的纯粹气息,在天庭统治的灵界是疗伤圣品,但在高维乱码横行的深渊废墟,就像是往饥饿了几个世纪的鲨鱼池里倒下了一桶最鲜美的热血。

那些原本被切断了通道、正像无头苍蝇般游荡在四周的变异毒雾,在嗅到这丝透过裂纹逸散出去的药气瞬间,彻底疯了。

原本灰绿色的雾气猛地胀大了一倍,颜色深得发黑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。

没有任何试探,也没有留出哪怕半个死角的逃生路线。

毒雾像海啸一样从上下左右、四面八方重重合拢。它们不再是通过缝隙慢慢渗透,而是直接沉甸甸地覆盖在了真空带的外壳上,开始疯狂地同化、腐蚀那些微观裂纹。

只用了不到一息,残军外围的视线被彻底剥夺。

退路归零。

他们被困在了一个由高密度的狂暴毒雾构成的完美球形死牢里,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困兽。每一寸护盾都在毒雾的啃咬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。

柳若曦看着四周如同实质般压下来的厚重黑暗,手指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
而此时,在球形死牢外极远的迷雾深处。

那股极其微弱的纯净药气随风飘散。

一片彻底死寂的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因为这丝气息停下了脚步。紧接着,一双毫无生气、犹如半透明晶体般的眼睛,在这片原本不该有活物的废墟深处,无声无息地睁开了。